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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提出「一個公共領域的調查」作為展覽的研究命題,主要問題意識的起點在於思考公共領域與當代藝術實踐之間的關係。當代藝術的場域,原就是在公共機制中系統化、學術化、普及化,由國家、資本體系、社會力中所建構出的系統所生產與支持,這個系統並不是中性的,它是在一連串的論述鬥爭場域中不斷的被挑戰、建造與發展。藝術實踐在這個系統中被討論與檢視,何謂藝術,何者不是?藝術的定義一再擴張,美學的演進是一場持續的論述辯證,它在系統內/外持續進行,而後重新被再系統化進入「正統」。

亦即,當代藝術場域自身已然是政治化的,它的機制建構及實踐是在一個公共領域中完成及分析。當代藝術的論述基礎及實踐方式,援引了精神分析,社會學,哲學,政治學,一路到科技、生物學等等不同領域,它已然成為一門橫跨各類學科的實驗。或許我們可以說,當代藝術本身就是一個公共領域中的論述及實踐,它一方面援引,回應了不同的知識系統,同時也持續的介入。

當代許多藝術實踐,正試圖回應建構藝術體系的各種力量,同時也關注整個社會中的各種議題。許多當代藝術創作者,不僅僅只在分科化的場域中生產,而是作為一個政治行動者,以不同角度審視人所存在的環境及生存狀態,並藉由美學的實踐回應、思考、行動來處理這個當下處境。它對於穩固化系統的有效質疑、挑戰,影響了公共領域中的論述,並引發更多的思辨與行動。

在本次研究中,取樣的作品包括,

  • 1以創作作為一個將議題與場域政治化的過程,作品作為一個行動,試圖引發對人的存在處境的思辨。
  • 2 以當代社會中型塑公共領域的傳播媒體作為批判與發表的場域,藉由搶占、挪用、模擬等不同手法,介入公共討論。
  • 3 在科技發展社會,重新思考媒體的特質及潛能,並藉之重塑公共化的論述場域。

公共領域─ 一個戰場
理想的言說情境並不存在,只有行動及行動者才能進入言說情境,並進行改變。
漢娜.阿倫特在〈人類的處境〉中,讚揚了希臘城邦的古典政治模型,在理想的公共領域政治情境,任一公民作為一個政治人,能夠以協商、理性思辨及容忍達致公共議題的共識,而形成對集體生活的共同規範,並接受約束。她認為,「公共領域是一個互利的舞臺,以多樣性為基本條件,個人的生命本質在其中通過話語與行動的交流而獲得自我的開顯。然而,她也批評在當今的資本主義情境中,理想的「政治人」在消費社會中的異化勞動與當代官僚主義的霸權支配下,逐步喪失了作為政治主體的發言權及作為行動者的能動力」註一

人如何成為「政治人」?阿倫特強調人類的生命活動,除了勞動(labor)、製造(work)外,還有行動(praxis)。行動,其真實的意義在於行動者的「自我彰顯」,它同時必須透過對其行動的言說與演示,在言說中闡述其處境及動機,以演示取得他人的認同,並透過網絡的發動,在與他者的互動、溝通、交往中不斷的正當化其行動,其進行的場域必然是在人際網絡中。行動者若能通過溝通與協商而形成共同行動的意願,執行特定的政治事務,則理想的政治實踐就能達成。

阿倫特對行動的闡釋對於政治實踐提供了一定的線索;雖然在她的公共領域分析中,似乎忽略了當代國家權力的極度擴張(Michael Walzer),以及階級、性別、種族等等差異政治。相較於阿倫特將公共領域視為一個互利的舞台,極度批判季登斯第三路線的珊坦‧慕孚(Chantal Mouffe)在「民主的弔詭」中,則強調了差異政治中的衝突性。

她認為,今日各種希冀超越左/右對立的各種政治路線,模糊化了差異,否認了根本性的對立,只會導致實質平等的權力重分配無法進行,也無法提出面對新自由主義的解決方案。激進是對權力關係的深層結構的轉化,它必然伴隨著衝突,理想的溝通、協商、互利情境只是一種想像。

「政治(politics)與政治性(the political)的區分在於,政治性是內在於人類關係的敵對面向,在不同的社會關係中出現。…而政治,則是在永遠充滿潛在衝突的政治性情境中,試圖建立的秩序與組織人類共同生存的一套實踐、論述與制度。對於哈伯瑪斯試圖以自治(self-government)及個人基本權利兩個概念所產生的共源性(co-originality),以及理想溝通情境來解決民主政治與自由主義的爭議,慕孚認為,純粹仰賴溝通理性與自由公共理性以產生對共同制度的忠誠,並建立制度的正當基礎並不可行。在承認社會衝突的前提下,她提出了敵對(adversary)的概念,政治生活就是在一個異質與衝突的情境中建立「我們」,但這同時也意味著畫定疆界,定義敵人。藉著否定性(negativity)、區分(division)及敵對,承認差異的政治性以及其不可妥協性,才能建立差異性的認同。權力的不平等實質上永遠存在,權力的兩端處於動態的持續辯證,在敵對的狀況下進行協商,並追求「霸權」。此處的「霸權」是一個論述權力鬥爭中的短暫狀態,敵/我的區分隨時會更動,疆界隨時會重新劃分,非終極性的霸權(文化、社會、政黨政治場域)正是民主社會的常態。」

公共領域是一個戰場,其中差異性的政治論述,性別、階級、種族以及不均國家發展的立場與態度,都試圖透由其論述與行動爭取正當性。公共領域並非良善的一群個體在平和理性的論述言說中達致共識的場域,反之,它是一群集結的個體為維護其認同的政治立場與論述,與敵對方所進行的永無止盡的爭戰。公共領域是一個永無止盡的戰爭,良性的霸權替換是持續的動態發展過程。

從這個思考脈絡中,重新檢視當代藝術的實踐作為一種政治性的論述,如何在形塑公共領域中成為一個行動。藝術實踐並非在去政治化的場域中所進行的美化工程,反之,它是在理解自身處境而後的行動,以及集結的網絡與串連。

公共領域中的媒體
當今人類處於無所不在的媒體,從晨間新聞、廣播、隨身攜帶的上網手機、直至公共空間中無所不在的訊息,麥克魯漢所描述的這個千變萬化的場景,包裹、滲透、侵蝕人類生活的時時刻刻,蔓延在可見及不可見的公共空間,不容一刻喘息。作為一個在異化勞動生產鏈結裡的喘息空間─不受叨擾也不須思考的樂園,大眾傳媒的娛樂功能是顯著的;它同時也造成了一種集體的失語狀態─人再也無法言說,媒體已然道盡一切。

大眾傳媒中的資本力量顯而易見,以公共興趣或利益為名的消費訊息來自各式各樣的贊助商;而高舉人民旗幟的政論Call in節目,或是混合著娛樂與政治的脫口秀與仿擬秀,建立了新的「公共領域」,第四權持有的麥克風全面性的淹沒了現實的雜音,重複出現的政治影像創造了虛假的「公共議題」,惟一的回應,是螢幕前的低語呢喃,無從反射或介入,而這些異質的微弱聲響成為虛擬而恍惚的「公共」。

如同布希亞所說,「廣告以極盡淫穢之能事的方式現實化,或說是實體化,有人喜歡這麼說,它以展覽的方式獨占公共生活。…廣告是我們在今天僅有的建築:運動中的原子、粒子、分子投射於其上的大螢幕。沒有公共場域或真正的公共空間,卻有巨大的運行空間、換氣空間與短暫連結空間。」註三

大眾傳媒的霸權,取代了由能動的政治人所形成的公共領域。霸權媒體儼然成為公共領域的代言人及表徵,成為一個不證自明的真理機器。它主導了公共提問及發言空間,以大眾為名,反覆循環正當化其公共性。媒體,作為一種公共領域的具體表徵,已然成為單向度、自我循環、自我正當化的怪獸。在這個政治真空的場域中,抱持批判觀點的藝術家、行動者、無政府主義者、文化工作者持續以基進的行動試圖搶占發言及詮釋權。藉由行動,批判者將這個公共場域中的政治性彰顯,並藉由游擊式的訊息挪移、置換、變更、轉譯、干擾,打破單一的傳送─接受模式,在媒體介質的空隙與空隙間,拉扯出僵固權力系統的縫隙。

以下的討論分析中,我列舉出幾種不同的藝術及社會實踐,對於形塑公眾討論空間的大眾傳媒所進行的各種挑戰與思辨。其中,有對媒體的基進改革─如獨立媒體,以及重置、挪移媒體訊息的文化干擾行動/藝術(如The Yes Man),以及運用網路作為溝通游擊場域的實踐者(Luther Blissett),最後是對國家機器監控反制的藝術行動(SCP)。

激進的媒體改造計畫(或,策略媒體strategic media)
90%以上的資訊傳播權,控制在少於1%的人口上。
研究媒體壟斷現象的班‧海格‧貝迪肯(Ben Haig Bagdikian),從資本結構分析美國的媒體包含報紙、廣播、雜誌、電視,而指出所謂公共媒體事實上是控制在極少數的跨國企業手中。1983年,當他首度出版〈媒體的壟斷〉(The Media Monopoly)時,他提出了一個驚人的數據,五十多個企業體掌控了全美的傳播媒體公司。十多年之後,壟斷媒體有了更驚人的發展─在他2006年的〈新媒體的壟斷〉(The New Media Monopoly,2006)中,包含對新興網路媒體的數據分析在內,掌握全美的媒體市場的跨國企業只剩下五家,華納、迪士尼、梅鐸的新企業體、德國貝塔斯曼(Bertelsmann of Germany),以及維康(之前的CBS),大眾電通的NBC是接近的第六個企業體註四

如同Josh on的藝術計畫《他們統治》(They Rule),以一個社會學式的普查方式搜尋出全美資本最大的五百家企業,以及背後掌握這些企業的董事、CEO及管理高層名單。在這個簡單的互動程式中,點入任一企業或其背後的任一董事,跳出的是更多互相聯結的名字以及企業,他們彼此緊密的關係在交錯重疊的名單中清楚呈現,而這正顯示了;寡頭控制的資本家,統治了全球最大的自由資本主義市場─美國。如同大眾傳媒,它作為一個公共領域的場域,實質上掌握在少數的跨國企業中,傳播成為一種單向度的發聲,成為資本利益的最佳代言人註五

希冀跨國資本統治下的主流媒體作為公共領域的論述空間顯然是一場幻夢,如同華特‧立普曼(Walter Lippmann)在1920年代所預言,公共領域不過是個「魅影」。在這揮之不去的魅影中,全球的媒體工作者開始了一場另類媒體(alternative media)、獨立媒體(independent media)的革命計畫。在1999年西雅圖的反WTO大遊行後,媒體工作者自主發起了獨立媒體中心(Independent Media Center,IMC),包括了網路、報紙、廣播不同媒體的發行與出版,以影音、文字的即時報導,將主流媒體中所遺忘的弱勢聲音呈顯出來,透過全球網路的快速串連,世界各地開始了一場獨立媒體的運動,直至目前,全球共有一百五十多個IMC,包括倫敦、加拿大、墨西哥、布拉格、比利時、法國、澳洲等等的媒體工作者投入了這場媒體戰爭註六

這個媒體戰爭並非在象徵符號上的挑戰,反之,它是一個對壟斷媒體政治經濟學的一個批判性實踐。透視了操控媒體的主要力量─資本,獨立媒體必須在一個超越資本主義邏輯的經濟系統中運作,也因此其運作模式往往是以小型草根式的經濟模式,仰賴著媒體工作者及個體戶的義務服務及小額捐款維持,排拒巨型企業體的贊助,包括廣告。由於網際網絡的普及、手持攝錄影機的技術門檻降低、自由軟體的運用等,科技技術的發展讓創建獨立媒體的經濟門檻大為降低,也促成了雨後春筍般的各式實驗迅速萌發,並形成新的另類跨國串連媒體網絡。

獨立媒體也成為社運、工運、生態運動、文化運動者等的重要發聲工具。特別是在網絡時代,傳統媒體如報紙、廣播被整合為網路自由流傳的影音與文字新聞,以資本打造的壟斷性媒體發行流通管道,在新的傳播方式中被逐步侵蝕。而獨立媒體的極小資本經濟模式,正適合反資本主義邏輯的運動團體作論述傳播的戰略。在台灣,90年代末網路系統剛正萌芽,當代藝術的領域便出現了一個獨立媒體的實驗─在地實驗網路電視台。成立於1997年,以簡易手持攝影機為工具,游擊式的報導台灣的當代藝術、次文化、小劇場,模擬主流電視台的主播播報形式,大量的紀錄了當時的台灣當代藝術生態。而台灣至今仍維持運作的南方電子報、苦勞網,則是勞工與文化運動者所苦力支撐的獨立媒體。

新的科技是否為一種解放的潛在能量?樂觀的科技工具決定論者或許抱持著這樣的想像。科技工具的演進確實一再成為社會文化運動者的工具,作為反制主流媒體宰制的策略。新科技作為獨立媒體的前例,伴隨著1960年代末可攜式的消費型錄影科技發明與有線電視的發展,由藝術家、行動主義者、在地社群共同組成的游擊電視(Guerrilla television),直接以錄影介入街頭及政治事件,游擊電視的主要成員Ira Schneider 與Michael Shamberg認為,影像可以作為藝術與行動主義的結合形式,並成為一個新的解放力量。1972年,游擊電視的成員另組團體「最高價值電視台」(Top Value Television),他們以尼克森的連任競選口號《再四年》為題,以批判觀點紀錄共和黨的全國代表大會。其他類似的獨立媒體實踐包括1981年成立的紙老虎電視台(Paper Tiger TV)、深碟電視(Deep Dish Television)等等,都在科技工具大量普及的80年代末迅速在美國崛起。

在台灣,1986年解嚴之初成立的綠色小組,同樣也是在媒體政治管控的年代中試圖突圍,以手持錄影機,為政治事件的反抗觀點留下紀錄。包括86 年的第一次出擊的桃園機場事件,以及之後的作品《鹿港反杜邦運動》、《桃園機場事件》和《五二○農運》等等。90年解散的綠色小組,也影響了之後出現的第三映象、文化台灣影像工作室。

獨立媒體作為左翼論述及文化運動的發聲管道,在網際網絡的普及發展成為可能,然而,即便如IMC等的獨立媒體一再強調公眾參與、公眾出版(public publishing),鼓勵全球的在地聲音、獨立報導者透過各種形式媒材進入其所提供的公開版面,但因對話主體的知識背景、政治立場差異,讓看似全球開放的公共論壇反而沉寂(或是摻入大量不相干訊息,而終究被消除)。它主要功能仍是特定政治立場及事件的訊息傳達,地理上分散的閱聽族群則為政治立場接近的一群人。在實際功能上,它較為接近一種主流媒體的補遺、延伸與平衡,即便採用新的科技傳播形式,但其實質作用與效果,與傳統左派的遊行文宣、紀錄影像仍然相當接近。

如同網路藝術家、文化行動主義者Luther Blissett、autonome a.f.r.i.k.a.-gruppe、Sonja Brünzels所提出的「游擊溝通─來自德國不毛之地的一個宣言」(Communication guerrilla - a message out of the deeper german backwoods)所指出的,傳統媒體與新媒體在訊息傳播的差異並不大,網際時代的訊息接收者仍舊會自主選擇訊息的接收管道,一如報紙的閱讀者。「開放使用權」、「全民寬頻」並不代表接收的訊息全然平等,它仍舊必須被放在社會脈絡中檢視;文化資本與階級的差異依舊影響資訊的接收與分析註七

電子郵件作為串連網絡
獨立媒體的企圖是打造一個取代主流媒體的另類媒體,也因此訊息的生產與傳播仍有一個組織作為源頭。但另一個實驗媒體計畫則是以建造知識生產者的網絡為目的所發展的。來自於柏林藝術家Pit Schultz 與阿姆斯特丹的數位文化理論家、運動者Geert Lovink 所開啟的電子通訊錄(mailing list)計畫─Nettime註八。這個計畫起始於95年威尼斯雙年展的一次討論,兩個發起人集結了許多重要的反全球化、批判文化運動者、數位媒體文化研究及實踐者,透由可公開註冊的電子網路郵件遞送,組成了一個緊密的互動網絡。Nettime被認為是歐洲中心對數位文化及網路藝術(net. art)的重要推動力量,其活躍的成員包括理論家Mathew Fuller, Brian Holmes, Critical Art Ensemble,網路藝術家Jodi等,而這個郵寄系統也發展為不同語系的跨國串連,包括法文、羅馬尼亞文、南歐等等。

相較於IMC等獨立媒體強調公眾參與式的訊息出版(public publishing),Nettime在操作的策略上,更接近於一種新型態的流動式文化論壇。訊息的更新及傳遞並非Nettime的主要功能,對一般大眾而言,其貧乏的網路版面幾乎不具任何知識或訊息傳遞的效果。它的作用在於,藉著加入由活躍的文化運動者所組成的mailing list,分享其最新動態、對文化議題的論述分析、對話,並隨時加入論戰。如同一個永遠進行中的文化論壇,必須藉著持續的對話,對不斷產出的議題進行有效、立即的論述分析,它才能繼續發展運行。參與這個公共論壇的個人在此都是一個政治的主體,進入這個論述的場域,每個討論與回饋都是有指向性的(相較在網路平台上的留言則是非指向性),而回應也是開啟新的論述的起點。

也因此,Nettime形塑了文化運動者的緊密網絡關係,這個機制如同一個知識生產的機器,在論戰中不斷形塑出批判文化論述,而同時也建構出在實體世界中政治性行動的支援系統。或許它的流通與作用仍局限在少數具語言及知識優勢的一群文化社會理論家及運動份子,然而它確實可稱為一個有效的反饋、產出、互動的「新媒體」,參與的閱聽者不再是單純的訊息接收者,而是直接參與內容產出,具有政治能動性的主體,藉由不斷的論述─行動,訊息產出─接收的過程中,保持清明的思考行動。

突襲、擬態、占用─戰略媒體(tactical media)

文化干擾(cultural jamming)─顛覆資本主義符徵的革命軍

相較於獨立媒體以根本性的戰略,徹底拒絕大眾媒體的商業資本邏輯,利用網路工具重起爐灶,另一個戰術則來自於主張戰略媒體的文化干擾行動者。1984年首先提出文化干擾一詞的是舊金山的樂團負面世界(Nagativeland),他們認為自己的創作與行動,是改善、重編、增強或揭露真實的訊息。在他們的創作中,經常將各種品牌與大量不相干的負面字彙相連,對商業體系的情境主義式反叛。

系統性的推動文化干擾的組織─加拿大溫哥華的廣告破壞媒體基金會(Adbuster),堪稱是文化干擾的全球發電機。對創辦人之一的Kalle Lasn來說,最好的文化干擾策略是介紹一種後設的文化模仿(meta-meme),用雙層的訊息指向特定的商業形象,並據此挑戰廣泛商業霸權的大眾文化註九。文化干擾的主要戰場及對象是跨國公司,而主要攻擊目標則是打造企業及產品的廣告。他們試圖將商業廣告所占領的公共領域,包括各種媒體(報紙、電視、雜誌'廣播)、以及街頭上無所不在的廣告看板,將原有的內容及影像顛覆、轉換、挪移、拼貼,以嘲諷手法批判商業霸權,而進行公領域發言的搶奪。

文化干擾的藝術家相當多,包括沒問題先生(The Yes Man)、緊急廣播網絡(Emergency Broadcast Network)、加拉達(Jorge Rodriguez de Gerada),以及政治塗鴉藝術家Banksy等等。

The Yes Man專擅於在全球各大CEO、國家級會議惡搞,如《救命球》、《Vivoleum》等行動/表演,在官方網站上他們開宗明義的表示:「身分改正」(Identity Correction)─我們模仿最糟糕的罪犯是為了公開羞辱他們,我們行動的對象是那些為了利益不顧一切的老闆及大企業註十

The Yes Man的政治/藝術行動,可被視為是一種強勢文化符碼的盜用,以及表意權的搶奪。其精細的扮裝、專業語彙的運用、仿擬政治人物的流暢演說,對政治、商業菁英的行為「擬態」,成為一種身分盜用的策略。而在諸眾接受其身分的同時,這個戰術也就同時成立。「身分改正」,並非試圖強硬地改正這套強勢的文化符碼,而是藉由挪移、擬態、仿造,暴露出符碼堆積出的「身分」認同的脆弱;而另一層意涵則是,巧占強勢菁英的發言權是為了發表一套全然無干的雙層語言(意旨與意符完全脫離),以便打開這個去政治化場域中的缺口,而暴露其單向語言中消失無蹤的政治性。

游擊溝通─新媒體的情境革命主義
在網路的虛擬世界中,e-mail取代了真實的地址,使用者名稱取代了姓名,官方網址取代了組織、公司、法人的實體建築,網路所見即為真實。─網路占屋(Cyber squat )意味著民事及商業的侵權,而其嚴重性等同於真實世界。網路世界的可信度原本建基於它之於真實世界的資訊再現性及跨越地域的可及性,然在全球化成為具體事實的當下,信息互動傳播的重要性超越了物理移動,而全然建基於流動的信息、資訊的傳播網絡取代真實成為「超真實」。網路事件即為真實事件,比現實更為可信。

網路時代真能帶來新的革命潛能?全球化傳播是否等同於訊息解放與平等?網路媒介作為革命工具仍然值得存疑;即便在科技發達時代相當程度的保證了訊息流通的公平性(但只限於先進發達國家,如曼威‧科斯特所分析),閱聽族群仍然因文化資本、政治立場的差異性而選擇不同的訊息管道。然而,網路媒介的匿名性、全球流通、以及非實體溝通的超文本特質,特別適合謠言、假事件、雙層訊息(two layers messages)的傳佈。在當今大眾傳媒訊息製造的內容貧乏、資本撙節及地理限制下,無可查證的網路訊息成為正統大眾傳媒的來源之一。一群致力於游擊溝通(Guerrilla Communication )的藝術家、行動者利用這個系統的空隙,從最小資本的網路訊息干擾出發,大量快速的傳遞變造訊息,策略性的利用大眾傳媒廣泛的流通發行管道,將混合著虛擬、嘲諷、攻擊的訊息,重新反饋到大眾閱聽系統。

相較於獨立媒體直接進行基進的媒體再造,文化干擾行動與游擊溝通採取的是情境主義式的戰略,藉由語言的省略、變動、改造,創造出新的寓言情境。相較於使用實體公共空間作為訊息的干擾、挪用、扭曲的場域,網路游擊溝通實踐者,則是將網路視為一個公共空間,在穩固的系統中散佈「訊息病毒」,將仿擬母體的惡意訊息植入穩固的單向循環傳播系統,藉由無止盡的自我複製、再造、循環流通,造成系統的質變。而其中,網路的使用者也成為訊息病毒的傳播者,不自覺的參與了這場革命。

在「游擊溝通─來自德國不毛之地的一個宣言,版本二」中,Luther Blissett、autonome a.f.r.i.k.a.-gruppe、Sonja Brünzels如此宣稱:
「布爾喬亞的系統慣於收編異己言論,民主制度善於吸納反對言論,因此,根本沒有徹底動搖這個統治系統的策略。我們要嘗試介入,而且不被吸納;或是試圖建設性的參與主流論述。游擊溝通並非要取代對主流政治與霸權文化的理性批判,而是要另覓介入的蹊徑,在看似尋常的日常情境中,對習以為常的溝通與詮釋進行顛覆。」

創始於1994夏天,盧塞‧布理塞特(Luther Blissett),是一個匿名藝術「團體」為期五年的計畫,同時也是一個開放使用的名字,90年代末成為歐洲及北美許多藝術家與社會行動者公開的自我認同代名詞,任何人都可能自稱為「盧塞‧布理塞特」或其一員。95年他們創造了一個偽事件、假新聞,一個英國概念藝術家Harry Kipper為了尋找地圖上的「藝術」這個地點,而在義大利與南斯拉夫的邊界失蹤。而義大利的國家電視頻道熱門的尋人節目信以為真,一路追蹤到倫敦,最後在LUTHER BLISSETT的證實下,才知道這是一則惡作劇。註十一

網路的特性─匿名性讓不具名的集體認同(collective identity)成為一種跨越地域的行動。Luther Blissett不是一個藝術團體或任何個人,它是一個信念及圍繞在這個信念而發起的一連串行動。認同這個信念的個人或是團體,都可以自我指稱為Luther Blissett。如同它名稱的由來─一個巴西足球隊員的名字,是一個純粹偶然隨機的選擇,這個不代表任何特定意涵的名字,必須藉由集體的認同與行動去定義。虛擬網路的匿名性讓身分建構本身成為一個疑問,無從追溯、無從指認,唯一可辨識的只有一組指令、行動,以及行動之間相互的組織串連。積極的游擊溝通實踐者如Luther Blissett、SCP、a.f.r.i.k.a.-gruppe都以類似的概念組成。

運用網路媒介作為訊息干擾的作品,包括藝術團體Übermorgen.com 在2000年布希對高爾的美國總統選戰中,在e Bay發表了作品《選票拍賣》([V]ote Auction),他/他們創造了一個網路拍賣平台,以聳動的標題「讓資本主義與瘋狂民主站的更近!」(Bringing Capitalism and Democrazy Closer Together!)吸引了號稱超過四億五千萬的點擊次數,大量賣家在拍賣期間湧進拍賣他們手上的選票。這件作品從虛擬網路出發,卻引發了來自大眾電子媒體的關注與爭議性的討論註十二

而凱斯‧歐巴戴克(Keith Obadike) 2001年的藝術計畫《賣家保存了28年的傳家寶》(an heirloom in the possession of the seller for twenty-eight years),則是在eBay上販售他個人的「黑人種族性」(blackness),他對此「商品」的敘述包括;適用地為美國,可用來創作黑人藝術,書寫關於其他黑人的批判文章或獲得學術獎助、進入高度排拒性、高危險性的社區等等共十項功能。他同時也列出這項「產品」的十項缺點,包括,找工作的時候不建議使用它,不適合用來創作或銷售嚴肅藝術,不適用於在佛羅里達州投票等等註十三

這件作品影射了販賣黑奴的歷史,而重新在當下的社會脈絡分析黑人從日常生活到象徵領域中所面臨的處境。在黑人的公民權利已獲得保障的當下,「黑人性」作為一個文化建構及身分認同,征戰的場域不再是民主政治體系,而是在學術、藝術與公共領域的文化生產系統。在其中,生物性的種族分類作為一個集合代名詞,不足以成為政治立場的全稱,其中性別、文化資本、階級的差異仍然是一個複雜的政治關係。「黑人種族性」在文化生產的領域中作為一種身分表徵及符號,可能成為攻擊或自衛的武器,或是壓迫及詮釋權力。將抽象的身分認同等同為可被販售的物件品項,除了暗諷消費社會物化一切的超能力,這個惡搞行動,同時也是對黑人性的詮釋、書寫及定義的一種奪權行為。

虛擬靜坐─電子公民抗權((Electronic Civil Disobedience)
遊行靜坐作為表達政治訴求的手段已然是民主常態,透過游說、組織動員、集結、集體現身、癱瘓公共系統以闡述其政治訴求。但在一切趨向影像訊息模擬的世界中,遊行靜坐已經逐步成為一個影像符號的單純創造,政治訊息在極度簡化的溝通模式中消失,在片段化、碎裂化的影像傳輸中化成一幕幕奇觀。它成為一場儀式,而儀式的主要觀眾群則是大眾傳媒。

而當網路世界成為訊息之流的主要載體,網路行動者,試圖採取新型態的基進行動,以直接阻斷網路信息作為一種抗議行動─那就是電子公民抗權。它以特定政治議題,如抗議醫療資源縮減、G20、移民議題、智財權等等,在網路上號召網民「虛擬靜坐」(virtual sits-in),並藉此癱瘓與該議題直接相關的網站。這種網路上的和平抗爭,概念源自於1848年梭羅所發表的〈公民不服從〉(Civil Disobedience),只是行動場域轉換為網路虛擬世界。

早在1996年批判藝術體(Critical Art Ensemble,CAE)就已經出版〈電子場域公民抗權〉,對資訊社會中新型態的抗爭作了系統化的整理,但實際的行動直到電子干擾劇場(Electronic Disturbance Theater,EDT)98年發展了FloodNet的JAVA應用程式,該程式能造成網頁重覆性翻頁,而當大量參與者應用這個程式進入某些網站時,就會成功的癱瘓它的運作。98年EDT在奧地利電子藝術節展出了《群聚》(SWARM),展示如何干擾法蘭克福股票市場、五角大廈以及墨西哥總統官方網站的結果,展出兩天即湧入兩萬多的網民參與。此舉的結果是,美國國防部封鎖了該程式,而EDT的成員則收到美國資訊防衛部的來信抱怨。歐洲的媒體包括Wired, ZDTV, Defense News, and National Public Radio紛紛報導了這個行動,最後,EDT上了紐約時報的頭條。

電子干擾劇場(EDT)的主要成員為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教授里卡多‧多明哥茲(Ricardo Dominguez),他發動的幾次電子公民抗權行動包括,2005年五月27~29日,由EDT與一群來自加州及墨西哥提華納市(Tijuana)的運動者共同發起,抗議一個種族歧視及反移民的組織「民兵」(The Minutemen),「民兵」是一個自發性的民間組織,在美墨邊界擁槍自組警衛隊,防止墨西哥非法移民入境。EDT與一群運動者透過電話、傳真以及電郵發起這個抗議活動,在三天的時間聚集了七萬五千人虛擬靜坐。註十四

ECD某種程度上與網路駭客有重疊處,其行動結果都造成了特定網站的癱瘓,惟ECD強調的是以行動串連、群眾參與,以及在過程中產生鬆散的組織連結。它的策略與傳統的實體遊行、抗議靜坐相當接近,透過概念的說服、組織、動員,組織所共同行動(而非像駭客可以由單一個人完成),而行動場域是全球化的網路連結,以及對特定訊息的直接阻絕。

與老大哥的街頭游擊戰
傑瑞米‧邊沁(Jeremy Bentham, 1748-1832)十九世紀創造了新的建築形式─Panopticon全景敞視建築(或稱圓形監獄),它的建築概念純然為單一權力的監視與掌控而設計,監視者在中心,而被監視者在開敞的格子房間內,處於沒有死角的監視視線中。而今日的監控,不再限於特定機構或族群,學校、修道院、軍隊或是監獄,它作為一個國家權力的行使形式,已然全面滲透在實體與虛擬空間中的公共空間。

在這個新的時代,人的出生(醫療紀錄),就學(學校紀錄),日常消費行為(消費紀錄)被貯存成為龐大資料庫,作為各種分析及監控的數據準則,網路上的數據監控(dataveillance)侵入性的掌握了人的各種行為資訊,除了用作為商業產品開發中的模式分析,國家機器也藉此進行更精密的控管。私領域與公領域的界線已然模糊,控制從街頭上的攝影機進化到更龐大的資料紀錄與貯藏,從生到死,無一刻倖免。當生物監控的技術日益發達,掌控監控技術的國家與私人企業已然比個人更清楚自身的生物資訊,也更有能力解讀這些資訊,新的監控工具早已越過可見的公開場域,全面性的滲入了私領域。

每年頒發一次的「國際老大哥獎」(Big Brother Awards International),是由一群各國的運動者、學者、律師、記者所發起,每年固定頒發給傷害隱私權最巨的企業、政黨、個人,包括法國、芬蘭、荷蘭、英國、捷克、西班牙等各國各自有關注隱私權保護的小團體,每年各自從自己國家挑選出最具老大哥相的獲獎人/團體。2010年芬蘭頒了獎給Nokia、Pohjola、plicom, Destia and Astarte的「熊貓計畫」─GPS應用監控程式,應用在保險公司對其投保車輛的資訊控制,以便更精密的計算成本與獲利。MSN則得到了榮譽提名,他們將監控技術輸出給伊朗及Sampo/Danske銀行,讓他們裝置在網路銀行的應用軟體上,並藉此獲取客戶電腦內的所有資訊註十六

從九0年代後半期,當肯‧坎貝爾在歐洲議會發表了"Echelon"報告後,「資料庫監視」(dataveillance)及生物技術監控引起了藝術家的注意,並且進行了許多相關的計畫。英國藝術家克里斯‧歐克雷(Chris Oakley)數位藝術作品《型錄》,將購物商場中的消費者手中提袋物件即時顯示,凸顯人的消費行為被紀錄、分析,並成為龐大資料庫以作為生產建構的基礎註十五

與老大哥及跨國企業的隱私權爭霸戰一直是藝術家關注的議題。城市中公共空間無所不在的監視器,是1996年成軍的藝術行動團體「監視器玩家」(Surveillance Camera Players,SCP)的創作題材。以城市為舞台,監視器為紀錄,監視器後的國家代理人─監視器看守者為觀眾,在世界老大哥的領土上─美國,上演了多場游擊式的行動演出。以骷顱面具、黑衣及「老大哥正看著你」標語作為簡單的演出道具,SCP試圖將城市中隱而未見的國家─公民不對等的權力關係凸顯,「老大哥正看著你」─歐威爾的寓言如此迫近,搭載了九一一之後更為強勢的國家監控,從1999~2001年,SCP的行動受到更大的關注,並迅速發展為一個跨國藝術組織,包括舊金山、斯德哥爾摩、波隆那、伊斯坦堡都自發性的組成了SCP分部,在不同城市中進行類似的游擊行動註十七

藝術團體「應用自主合作社」(Institute for Applied Autonomy)的成員約翰‧亨利(John Henry)提到,公共空間正在迅速的消失中…我們不能期待網路世界是終極的烏托邦,人們可以自由的發言。如果這些言論並未被聽見,則它們是無意義的。言論自由是真實世界裡的現象,必須去爭取…(註五)。在IAA的作品《我看見》(I see)中,將曼哈頓的所有監視器製成地圖,並作成互動式的線上實用工具,提供行人找尋監視器最少的街道行走註十八

在吉兒‧馬濟德(Jill Magid, USA)的作品《證據櫃》(Evidence Locker)中,藝術家在利物浦─全英國監視錄影機最多的城市,刻意的將自己放在監視鏡頭前面,在城市中走動時,吉兒聽從監視錄影機前警察的指引,閉上眼睛在鬧區中走動。這件作品呈現出一種對權力的依賴與眷戀,國家權力不再是單一霸權的全然控制,而是建基在正當化的「市民安全」的要求,在正當化的安全論述下,而人們對權力的態度並非絕對抗爭,反而顯現出對權力系統的依戀。註十九

結語 從獨立媒體的基進改革,文化干擾的街頭/網路游擊戰,到游擊溝通與電子公民抗權的實踐,以及從城市到虛擬網路的全面反監控運動,當代藝術及社會運動已經將網路世界視為一個全新的公共領域戰場,在虛擬世界中,藉著策略性的重闢戰場(獨立媒體),互動知識網絡的建造(Nettime),訊息的扭曲、重置、干擾、假造(文化干擾與游擊溝通),以及從城市到網路的反國家監控行動(SCP),從各種策略中重新開闢一個批判論述的戰場,以爭取公共領域中的發言霸權─即便這霸權只是短暫的瞬間,但這瞬間所暴露出的權力空隙,足以為未來的論述與行動鋪陳出全新的可能。


註一《閱讀左派》重建公共性:行動與冥想──漢娜.阿倫特的「反平庸」革命論,宋國城,破報復刊448 期。
註二 民主的弔詭,珊坦‧慕孚(Chantal Mouffe),林淑芬譯,巨流,2005,p087
註三 反美學,〈傳播的超脫〉,尚‧布希亞,賀爾‧佛斯特(Hal Foster)編,呂健忠譯,立緒文化出版, 1998,p201
註四 班‧海格‧貝迪肯(Ben Haig Bagdikian)對媒體壟斷的重要著作〈媒體的壟斷〉(The Media Monopoly)第一版於1983出版,後經六次改版、補遺成為2006年出版的〈新媒體的壟斷〉(The New Media Monopoly)。
註五 參見《他們統治》作品網站http://www.theyrule.net/
註六 參見IMC官方網站http://www.indymedia.org/en/index.shtml
註七 參見由Luther Blissett、autonome a.f.r.i.k.a.-gruppe、Sonja Brünzels所發表的「游擊溝通─來自德國不毛之地的一個宣言」(Communication guerrilla - a message out of the deeper german backwoods),http://www.contrast.org/KG/nett20.htm
註八 參見Nettime的mailing list網址 http://www.nettime.org/
註九 Culture Jams and Meme Warfare: Kalle Lasn, Adbusters and Media Activism, (http://depts.washington.edu/ccce/assets/documents/pdf/culturejamsandmemewarfare.pdf)
註十 參考The Yes Man官方網站 http://theyesmen.org/
註十一 Luther Blissett網站 http://www.lutherblissett.net/
註十二 活動網站 http://www.vote-auction.net/
註十三 http://obadike.tripod.com/ebay.html
註十四 http://www.thing.net/~rdom/ecd/ecd.html
註十五 http://www.chrisoakley.com/video.html
註十六 http://www.bigbrotherawards.org/
註十七 http://www.notbored.org/the-scp.html
註十八 http://www.appliedautonomy.com/projects.html
註十九 http://jillmagid.net/EvidenceLocker.php